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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绿江》2025年第11期|孙焱莉:葵花开满三面船 (Binance 币安 ——比特币、以太币等加密货币交易平台2025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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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船家是村里最穷的人家。刘小船他妈自从生了他妹妹就瘫痪了,只能在炕上做一些针线活儿。原来的拐杖也只能放在手边,有时拿它捅一下或者敲一下刘小船,因为拐杖很大,用起来没轻没重。有一次我看刘小船肩膀上一块淤青,就问他咋弄的,他说:“我妈用拐杖敲的。”刘小船他爸是个酒鬼,他妈是不敢敲的,他喝上酒,耍起疯来,不管老婆瘫不瘫,也不管是脑袋是,骑在身上一顿揍。刘小船的妹妹太小不能敲。刘小船出气筒的地位稳稳的,从来没有改变过。
我叫刘丁,因为长得矮小,刚上学时,班里的同学也曾给我起过外号:木塞子。也因给我起外号的人被我一石头打得鼻子出血了,所以我的外号没有流传下来。他们给刘小船起的外号都是随意性的,并不固定,比如臭船、烂小船、大傻子、狗屎等等。刘小船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外号,有时人家用外号喊他,他也痛快地答应着。记得上二年级时,有一次,外班男生从操场一边过来,对我说:“哎,木塞子,把你们班的大傻子喊来,我问他点儿事。”我一听火了,就同他吵起来,后来我们俩扭打在一起,被路过的班主任杜老师拉开,问了我缘由。我说:“他们叫我木塞子,还管刘小船叫大傻子,我不爱听,就打起来了。”那次后不久,刘小船成了我的新同桌。在杜老师的班级里总考第一的人和总考倒数第一的人成了同桌。这事常被老师们拿来当话题说,有些懂事早的孩子也在说这事。
学这么一上又是两年,尽管杜老师常给刘小船吃小灶,补课,但他依然年年考我们班最后一名,从来没有动摇过。杜老师的目标是让刘小船及格。但刘小船最好的成绩就是五十七分。杜老师常因为一道简单的数学题跟刘小船急得脸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言语左右突围就是占领不了他石头块一样坚固的脑壳。而刘小船也是一头汗、一脸泪水,脸一抹成了大花猫。我在旁边也着急,有时也想帮帮他们俩。记得三年级期末考试,我正好在刘小船的前桌。我做完后就把卷子让出来,趁老师不注意时示意刘小船抄一下。他看了我一眼,看了卷子一眼,却把头低下了。我以为他看不到,就又在纸条上写了答案扔给他。那次考试他依然只考了五十一分。我问他咋照着答案也没写对。他说他没抄。他说:“杜老师说要做个诚实的人,我不抄。”我用书使劲拍了一下他的头,说:“大傻子!”
杜老师正站在讲台上跟五年级的关老师争吵着。杜老师的脸像一块炭火在燃烧。杜老师从一年级开始就带我们班,她教得好,脾气也好,口碑更是在村里没的说,那时我们村里孩子能被杜老师教都感觉特别骄傲。因为老师一带就是六年,从上学那天起家长就告诫自己的孩子:“要听杜老师的话,如果把杜老师气着了,看我回来咋收拾你。”那时我们上初中还是要考的,所以是否摊上个好老师决定了孩子能不能继续上学。钟铭因为淘气跟杜老师顶嘴,被罚站,他的爸爸知道了,把钟铭绑起来打,晚饭都不给吃。在当时村里的电工是多么牛的人,都对杜老师如此尊重,何况我们那些土里刨食吃的爹娘呢。
关老师他们走后,杜老师把钟铭等几个同学叫到讲台上站着。她说:“我今天不批评你们几个和五年级同学打闹吵架的事。我要严厉批评你们置刘小船同学于不顾,任由别人欺负的事。你们是一个班级的同学,你们的团结友爱精神哪里去了?你们的集体荣誉感哪里去了?你们要成为恃强凌弱的帮凶与败类吗?你们都是我的学生,哪个我都爱惜,但你们拍着胸口说说哪个没有多多少少欺负过刘小船?你们敢拍吗?我想不明白,你们脑袋里想的到底是啥?你们为何要欺负他,就因为他家境不好?就因为他学东西慢,比你们笨点儿,智商没你们高?你们有没有听过一句民谚,‘好汉护三村,好狗护三邻’,比不上好汉也比不过好狗吗?刘小船虽笨点儿,学习没有你们好,但他是个好孩子。你知道上次我去刘小船家,他在干啥吗?他给他妈妈端屎端尿,洗脚,剪指甲。他给妹妹蒸个鸡蛋,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吃……你们有几个人能做到?你知道他送我出来时跟我说过啥吗?他说,老师,我现在很欢喜,我现在有两个家,一个是这个家,有爸妈和妹妹的,一个是学校,有老师有同学们。听听,他把你们当亲人,你们却把他当……”杜老师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
三面船村人均二亩一分耕地。因为三面临河,雨水大的年头,河水就滚动起来,侵蚀着河边的土地,土地在慢慢地减少。有人预言,河水终会滚到南山脚下,把河道取直了,才会停下来,那样村里人会损失很多耕地。农民没了耕地还有啥好活路?第一块地被河水泡了之后,头脑灵活的人家开始找别的出路。有人开始搞鱼塘,有人开始成规模地养猪、养羊、养鸭子了。也有人开始做小生意,把河里打上来的鱼、屯子里收上来的土鸡蛋和咸鸭蛋用自行车驮着去城里卖。一小部分人动起来,另外的一拨人蠢蠢欲动,还有一些年纪大的人依然本分地种着田。
刘小船家就是这些本分人家之一。刘小船他爸说:“老农就是种田的人,搞那些都是不务正业。”那时村里家家户户种地都用毛驴,刘小船家虽然穷,他爸是酒鬼,但耕地的牲口却是村里最好的。草白毛驴、黄毛驴都矮小温顺,而那种黑色的驴身形要高大很多,性子也烈,因为有劲,相对价格也高。当他爸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头高大的黑驴,很多人去看,懂行的人掰开驴嘴唇子看看牙,挑不出别的毛病,只好说老刘的驴是好驴,但买贵了!刘小船的爸爸并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一刻的骄傲,虽然这驴到他家后越喂越瘦,但毕竟是村里骨架最好的驴。
等我第二次去跟刘小船放驴时,黑驴胖了,毛管也亮了。那天我给驴子起个名字:刘小黑。他说这个名字真好听,当我们一起用整齐的声音叫“刘小黑”“刘小黑”的时候,驴子正低头吃草,它一下子抬起头,竖着耳朵看向我们。刘小船显得异常兴奋,他叫:“它听懂了,它知道自己叫刘小黑。”刘小船眼睛亮闪闪的,声音响亮而灵动。有时我想人是不是都有两副面孔?当我看到刘小船骑上驴子在山上奔跑或者搂着驴的脖子说话的时候,感觉他和平时的模样是那么不一样,这让我有了错觉:他在学校苶呆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终于,刘小船在五年级上半学期的期末,在杜老师不厌其烦地辅导、同学们轮番地帮助下,语文考了六十四分。那时我们学校都是老师交换判试卷。杜老师找来他的卷子,发现刘小船的基础知识和平时差不多,但是他的作文判卷老师给了一个高分。谁也没有想到这么笨的刘小船写了一篇高分作文。多少年过去了,我仍然记得那篇作文的题目叫《我爱班级》,虽然里面有很多错字,但当杜老师当着全班读作文时,我感觉特别震惊。我清楚地记得他在文中这样写道:“我爱它就像向日葵喜欢太阳,一脸灿烂;像鸭子喜欢水,一身欢腾……”
我与刘小船因为那篇作文话更多起来,我发现刘小船并没有他表面看起来那么呆傻,他干活儿特别有门道。虽然都是农村孩子,但我啥也不懂。他懂得何时种玉米,何时种小麦;他会把车套和犁套熟练地套在毛驴身上绑紧;他会扎篱笆,打泥坯,垒石头墙。我只是在学习文化知识,而他在学习自然常识,掌握生存之技。我爸有时也要表扬一下刘小船能干活儿,借机鞭策我一下,希望我不那么懒惰。我妈却不以为然地说:“那算啥本事,还不是一辈子种地,我们刘丁可不一样,那是要做大事的人。”
那年春天,刘小船的妈妈死了。当天,杜老师给我们放了假,去刘小船家里帮忙。我们班里二十多个孩子的家长差不多都去了,自发的。刘小船的爸爸感动得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杜老师给大家分配活计,大家齐心合力把刘小船的妈妈发送上了山,安葬了。那天的刘小船看起来是最呆傻的一次。他手足无措地抱着妈妈的大拐杖和枕头不松开。后来他爸把那支大拐杖抢下来烧掉了,把那只枕头留给了刘小船。刘小船每天晚上抱着枕头睡觉。刘小船跟我说总梦到他妈笑着用拐杖敲他。
我工作的第三年,我的伯父去世了,正巧我爸住院,家里就让我回村里奔丧。我家虽都离了三面船村,但我们家的祖坟还在村里的南山上。南山是另一个世界的三面船村。小时候每到元宵节,村里灯火通明,山上也是萤灯闪闪,像两个村子遥遥相望。村里的孩子们都有亲人在山上,小时候,我们并不怕那些坟。常去南山上采蘑菇,坟头上的蘑菇长得最大。那时刘小船就知道哪个坟头是谁家的。而我感觉那些土包都长得一模一样,他那么傻,是咋分出来的呢?我常对这些百思不得其解。我记得有一次我教他加减混合运算题,无论怎么告诉他计算顺序他都记不住,我气得高声说:“你要是能把记坟头的本事用在学习上,你就会了。”谁知道刘小船小声说:“坟头稳稳当当在那儿,每个都有自己的模样,上面的草也有顺序,这个太乱了。”我听了吓了一大跳,以为他中了什么邪。后来我才发现刘小船除了跟人打交道时是傻的、木的,他跟鸡鸭草木说话时表情很生动,眼角都是笑意。只不过很少有人看到过,他从来都是背着人跟他家的驴说话,跟地上的蚂蚁和一棵长在玉米地里孤独的向日葵自言自语。他对向日葵说:“你看你的光被苞米挡住了,你的脑袋还转啥转?累不累呢?”后来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哦,我明白了,你要找光,只有不停地找,总会遇到光。”那次,我放学回家,路过他家的玉米地,他就站在那株矮矮瘦瘦的向日葵前,他没看到我走过来,正用手指捏着向日葵的叶子。听到这句话时,我吓了一跳,我不知道这最后一句话是他说的,还是向日葵说的。那时我已经上六年级了,热爱文学,我能感受到什么样的事情或者语言能让我身上起鸡皮疙瘩。他是那么傻、那么笨的人,为啥会说出这样的话?那是一个诗人或者像我这样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语言,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一株被遮挡住的向日葵如何寻找光。
那天到村里已经是中午了。我去的时候,丧事所需要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完事了。村里年纪最大的刘四爷坐在院子里,手里拄着拐杖说:“刘小船这小孩儿,真是个好烙忙的。实诚!”在我们那里“烙忙”是指谁家有红事白事情,大摆宴席时,村里年轻人自动去事主家帮忙干活儿。如果这家口碑不好,那么烙忙的来得少,这活儿就不能分了,烙忙的都要干,家里人也要上手的。就像我伯父家,我伯母是村里有名的泼妇,站在村口骂人嘴里有一个小时不带重样的脏话喷涌而出,分分钟能把人家的祖宗十八代都从坟里掘出来。他家烙忙的只来了三四个人,我伯母跟我说刘小船第一个来的。进院子就帮着搭灵棚,厨师来就帮着砌临时的大灶。她说没想到这孩子从小傻呵呵的,却是一把干活儿的好手,眼睛里全是活儿,扔下耙子就是扫帚。我妈曾说过我是油瓶子倒了都不知道扶的主,还看不出眼色来。在我伯父家里,我真切感觉到了刘小船如鱼得水,而我像晾在岸上的水草,废物一堆。
那时牛一点儿的交通工具是摩托车。村里只有钟铭家和村长家有。钟铭的车是幸福125,一拧油门蹿出去好远。他用这个车倒腾一些山货,现在已经很有钱了。我回来两次都没有见到钟铭,他一直很忙,他的消息都是在刘小船和杜老师的口中得知的。刘小船对钟铭的评价是:“人家真有能耐!”满眼都是崇拜与羡慕,而他看我时眼神里比钟铭多了一些畏惧的光。杜老师说钟铭脑子活,适合经商,能干点儿事,就是为人处世太滑了。要是他能和刘小船中和一下该多好。我心中有一念闪过,刘小船咋能和钟铭放一起呢?我那时已经和整个村子有了隔阂,甚至我与堂哥、堂姐见面,也并不感觉有多么亲,于是,早上起来就偷偷地走了,没有惊动谁。
刚走到村口,我看到雾气里刘小船推着一辆自行车站在那里。他说:“你总也不回来,我送送你。”他要用车载我,我坚持要走路,说时间来得及,我们边走边说说话。那时,我已经不能接受像小时候那样和他身子挨着身子那么近的距离了。他嗯了一声,一脸笑容地抢过我的小包,放在他的车后座上,其实那个包里就两件衣服,根本没什么重量。但他依然把它郑重地放在车后架座上,并整理平整。这几天我时常跟他聊两句,差不多把我能想到的所有话题都唠得差不多了,一路上我们都在沉默之中,他没有和我并排走,而是错在了我身后一点儿。要到路口时,他终于问我:“下次啥时候回来?”我说:“不一定啊。”他说:“要是回来,记得来我家里住一晚,我会做饭。”我说:“好啊,等你结婚时,我来吃喜酒。”
我毕业后被分配到了一家事业单位,工资不高,但父母说这铁饭碗比钱重要。由于家底薄,父母帮衬不多,娶妻的道路曲折而又艰辛,一步一个坎,折腾了两年总算结了婚。我在靠近郊区的地方也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儿子在一年以后出生了,我欣喜又忧愁。我和妻子的工资并不多,生活处处捉襟见肘。孩子出生的第二年年底,我买了辆三轮车干出租。我常利用早晚、节假日、休息日在城郊两个高校附近拉客,白天疲惫地顶着黑眼圈衣着得体地去上班,整整有十二年的时间,我竟然一次也没有回三面船,甚至很少回父母的家,过年给他们汇去一些钱,打个电话回去。我突然有点儿理解了刘小船妹妹的行为,生活不易呀!那阶段应该是我人生最艰难的时候,因为孩子转学,我又借钱买了楼房,每天一睁眼就想起自己那几万块钱的债务,寝食难安。还有那些提出来不是事,却无比琐碎、累心的事,单位晋级、同事之间明争暗斗,岳父母、小姨子家与我的种种矛盾冲突,那几年我几乎抑郁了,一直怀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总想逃离那个环境,却又无处可去,我被城市被那个九十平方米的家、被单位里的那些人和事困得死死的,甚至喘不上气来,我越来越感觉自己真是一个无能的人,而刘小船就是那时出现的。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本来应该换上衣服去拉客的。在那群拉脚的人中,没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同他们一样是个没工作的普通人,但是他们说我谈吐和别人不一样,很尊敬我,有什么困惑的事总是寻求我的意见与建议,有时感觉也挺快乐的,至少在他们之中,我不用活得小心翼翼。那天也不知怎么的,我脱下外套就不爱动了,衬衫都没脱就躺进了沙发里,想着给自己放一天假吧,随手打开了电视。门铃这时响起来,妻子走到门口,开了门,疑惑地问:“你找谁?”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这是刘丁家吗?”妻子说是啊。对方说:“我是他同学刘小船!”我忙起身走到门口,看到一个黝黑高大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口。他比前些年苍老了许多,皱纹已经爬上眼角与额头,他右边脸颊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疤,这让他憨厚的面孔变得有些狰狞了。我让他进屋,他局促不安地蹭了蹭鞋底。我说没事,你进来不用换鞋。他就进来了,跟他进来的还有大包小包的袋子、拎兜。他把东西拘谨地放在门口,又使劲往墙脚推了推说:“没啥好东西,都是家地里产的,知道你们城里啥也不缺,不要嫌弃就行。”他羞涩地说。一个中年人的羞涩让我震惊,我甚至怀疑眼前的人的心理年龄还停留在十一二岁。
我们聊了半天,多是我问,他在回答,和小时候差不多。后来实在没有什么问题了,气氛变得沉默。刘小船把眼睛低垂下来,不看我,剋着左手食指上的一块黑渍,说:“我来其实想请你回去喝喜酒,我要结婚了,也不知道你有没有空……”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丝羞涩的笑,但因为被他压抑着,特别不自然,仿佛做了什么错事。我一听很惊讶,赶紧说:“恭喜!恭喜!”问了是哪天。我在心底盘算了一下来回的时间和费用,感觉不值得,就说最近工作太忙了,家里孩子转学的手续一直没有办好。当我说出这些话时,就看到刘小船眼睛里的光在慢慢消失,失望爬上了他的脸。我又问了几句,大约过了十分钟,刘小船站起身来,要走。我让他等一会儿,然后忙去钱包里拿出二百块钱。当时我们同事结婚都是一百块钱,我拿出二百块钱算是很高了。我对刘小船说:“我看到时候能不能挤出时间来,如果有空我一定去喝喜酒,这个是我的心意,你拿着……”刘小船一看我拿钱,一脸惊愕,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去扯他,他一下子挣脱了我的手,力气那么大,决绝而果断地逃出了我的家门,头也不回,“蹬蹬蹬”地跑下楼梯。
直到一个月后,久不联系的堂哥打来电话:“我昨天去镇里听我老叔说你要给刘小船随礼,你结婚他随礼了吗?”我说没有。他说:“那你给他随啥礼?明天我把钱给我老叔送回去。听说这个傻子还找到你们家里去了,真是过分!你也是太给他脸了,你有那精力和钱交点儿好人、有用的人!你近些年混不好是有原因的,眼界要放宽放高才行。你看刘小船那损样吧,傻了吧唧的,听哥的,别搭理他。打半辈子光棍,娶个拖油瓶子的女人,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
最让我感觉新奇的是,刘小船家里的那头黑驴刘小黑还在,或者并不是那头驴,只是长得特别像而已。那头膘肥体壮的驴在干净的棚子里吃着嫩草,它的鬃毛掺着红绳编了好多小辫子,油光精致,显得特别喜气,有一刻,我甚至感觉这头驴子正眉开眼笑地吃着刘小船的喜宴。我能想象出刘小船给驴子编小辫子、对着驴子讲他喜悦的心情时的放松愉快的状态,那是另外一个刘小船的模样。小时候,我曾看过刘小船给妹妹编小辫子,他咬着头绳,两手翻飞,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头发,一会儿工夫两条整齐的三股麻花辫子就编成了。
那年,在村里,只有刘小船家还养着驴车和驴子。似乎一夜之间人们都换了农用三轮车,这东西平时赶个集、跑个店儿又稳当又快,农忙时拉庄稼不但快还有劲。最主要的是省心,不干活儿的时候,把它停在院子或车棚里,不用吃草,不喂料,不用喝水,更不用清理粪便,真是省心省力又省时。而那时已经开始有了播种斗,它用三轮车或者四轮车带着,突突突跑得飞快,驴子拉的犁才走了一垄地的五分之一,播种斗就跑完了一垄地。钟铭就是村里第一个买播种斗种地的人。他不但给自己种,他还给别人家种,一亩地收多少钱,当然他的目标并不是我们村,我们村地少,他的目标是外面的那些地多的大村子。钟铭现在开着一个饲料厂,刘小船在他那里干装卸工。钟铭算是刘小船的老板。钟铭和我被带客的主事人让到了首席桌上。我们两个还算年轻的人跟村里一些年纪大德高望重的人一张桌子吃饭,感觉有些滑稽。主事的说:“没事,你俩身份特别,是贵客。”刘小船的小学同学只来了我们两个。杜老师没有来。刘小船说杜老师腿骨折已经一个月了。在等新娘车子的过程中,在钟铭滔滔不绝的讲解下,我对他以及现在农村发展的情况有了更多了解。那两天我也想了很多,眼前是我的出生地,房屋瓦舍矮小陈旧,乡邻旧衣黧面,谈吐间局限在土地河流还有这方圆几里或几十里的人事上,很无聊。我虽艰难点儿,所居环境、所交往的人群也算不了上层,但也都是精英人士。这样用孔乙己这般假清高的心思想问题,我被裹挟捆绑的心有了些许轻松感,有了这点儿油料,就有动力了,或者这就是我下乡来最大的意义,为刘小船也是为自己。
刘小船的媳妇比他大四岁,带着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儿。那个男孩子当天从面包车上下来后,脸是阴着的。尽管刘小船极力讨好地给他拿吃的,他依旧很排斥刘小船,甩嗒了他好几次。我很担忧,就刘小船这智商,他的婚姻可能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后来一想,人生到最后哪个不是一场空呢?祝福他吧!那场婚宴来的人不多,看得出人心凉薄。村里谁没有接受过刘小船的帮忙?我听杜老师说过,谁家有活计,都喊刘小船去帮工。人人都知道他有着一副好身板、一把子好力气,都可以使唤他。有活儿喊一声,早早就到了。有时找他的人特意对他说:“小船,有好饭!”仿佛他去干活儿只为了一顿好饭似的。可刘小船并不在意这些话,他干活儿比谁都卖力,常让其他帮忙的人产生窘迫感,于是他便时常遭到冷嘲热讽。人们干活儿之余就拿刘小船戏耍着开玩笑,他不生气,无论他们多过分,大家笑他也跟着笑,还跟上学时一样。
那天,杜老师正坐在轮椅上看书。她头发花白,皱纹几乎遍布全脸。算起来杜老师已快六十岁了,她的苍老于我仿佛是一瞬间的。十多年前,她看起来年轻,而这十年她似乎被一只手一下子拉进老年人的行列。杜老师对我的到来显然很惊讶。她说:“没想到你能参加小船的婚礼。你知道吗?一个月前他去城里专程去请你,回来他说你很忙来不上,看得出他特别失望。你能来,我替他高兴!昨天晚上他给我拿来好多喜糖,他说我和你都不能参加,叹了好几口气,现在他应该特别高兴了。”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很多计划、愿望,也只是想想,总有身不由己的事。我再次回到三面船时,是接到杜老师去世的消息。这个消息并不是刘小船给我的,而是钟铭。他在电话那头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你好,我是钟铭,是87届三面船小学的毕业生,我们的班主任杜老师去世了,要是有时间,还顾念着师生情谊就回来送送吧。”他仿佛面对的不是我,而是别人,声音特别严肃,不像每次与我开玩笑的口气,倒像给我下一个开会通知的语调。我想起这几年来,我一次杜老师也没有探望过。最后的印象还是杜老师拄着拐杖孤单地站在大门口目送我离开的样子,我还清楚地记得她齐肩的头发有一缕被风吹起来,久久飘立不倒。
我进村子时正下着雨,村里大车小辆地从村头就开始逶迤排列着。我从来没有想到杜老师有这么多学生,这也只是来了一部分,因为我们那个班只来了几个人。他们年纪有大有小,三五一群地在院子里、屋里攀谈着。我到了好半天才看到刘小船。他带人到南山上打墓刚回来。看到我,他过来跟我打招呼,脸上都是悲戚,看得出他的悲伤是最深重的。眼皮是肿的,眼白里都是红血丝,胡子茬很重,腰间扎着一条白孝带。在我们这里只有子孙或者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腰里扎孝带,他不是什么亲属,却扎了一条。
刘小船说:“昨天中午,杜老师喊我去吃饭,她说新豆角下来了,她炖了一锅,放的五花肉,让我去吃。我就去了,吃饭的时候,杜老师状态很好。我们边吃边聊,她说小船记不记得你被五年级同学打的事呀!我说记得,这辈子也忘不了。杜老师就笑了,她说那时你和刘丁一桌。那时你们俩都长得那么小。刘丁是个好孩子,聪明、好学,最主要的是骨子里的善良,所以我才把你安排跟他一桌。其实你不知道,那天我的家没了,因为孩子他爸让我跟他去南方做生意,我没同意。我舍不得这份职业,还有当时的你们,嗨!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女儿……但我从没后悔过……这辈子有你们真好!”刘小船说到这儿,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缓了大概有两分钟,他继续说:“那天杜老师吃完后就说咋这么累,我就说我来洗碗。等我收拾完回到屋里,就发现杜老师头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看她姿势别扭,想着让她去炕上睡,我喊两声,没有喊醒她,我轻晃了两下,又使劲晃了她两下,她依然没有声音,后来,后来,我使劲摇,使劲喊,她依然不吱声。我慌死了,就赶紧给钟铭打电话……等我们把她送到医院,人早就殁了……”刘小船强忍着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我的眼睛也湿了,我没有想到杜老师在临去世前提到了我,夸奖了我,而我这些年一次也没有来看过她。
其实进屋刚看到杜老师的黑白照片摆在那儿时,并没有多少悲伤。我不常见到她,与她的感情也只是少年时积累的那些,原本就那么一小堆一小块,因为不常回来,不常见到,早就一点点消融掉了。至于为啥接到通知马上就回来,我也不甚明了,也许潜意识里就是想摘除些丝缕牵绊我的东西,我想活得没心没肺,无牵无挂。而当我看到刘小船悲痛地描述着杜老师时,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又回到少年时代,杜老师领着被人欺负了的刘小船去找他们算账,杜老师也会啥也不怕,为我遮风挡雨。看着刘小船哭红的眼睛,我意识到我是一个多么无情的人。我甚至不配有杜老师这样的老师,不配有刘小船这样的同学。
丧事中还有一个人也很忙,就是钟铭。他一直是个油滑的人,嬉皮笑脸常在脸上翻转,但现在他是一个一本正经的人。我不知道哪个是他真实的模样。刘小船跪在灵堂前给杜老师烧纸,钟铭就打电话安排吊唁的人去饭店的车辆。当刘小船把那些纸人、花圈从车上拿下来,摆好,理顺,钟铭正给村里的老秀才摆纸研墨记礼账。他们似乎分好工了,可细看却不是,没人给分,也不见两人沟通,却没有让一件事情落在地上。这算是两个最合格最有默契的烙忙的。
杜老师的丧事是“大三天”,其实头一天傍晚刘小船就带人把墓打好了。但事情也就出在墓坑上。杜老师的夫家姓赵,他家的兄弟早就搬在了镇子里,清明和七月十五也不见回来填土、送纸钱,似乎把南山上的亲人和村子都忘了。在电话询问了杜老师女儿的意见后,杜老师的墓坑打在了赵家祖坟那儿。但是第二天上午从来不露头影的赵家突然来了四个人,他们找到杜老师的女儿说:“你妈跟你爸离婚了。你爸在那边也有了儿子和媳妇。你是个女孩儿,你妈没资格埋在我们老赵家的祖坟里。”杜老师的女儿困惑地说:“那我把她埋在哪儿?”他们说:“爱埋哪儿就埋哪儿,埋哪儿跟我们也没关系!”杜老师的女儿就哭了起来。后来一行人拎着铁锹去南山。正好钟铭和刘小船都在那儿,他们俩运去了砖、水泥和沙子,想把墓坑底加固一下。那几个人到了地方后不由分说,拿起铁锹就开始填土。边填边说:“一个绝后的孤老太太还想进我们家祖坟,想得美!”刘小船一看不干了,上去就把铁锹抢下来,推了一下填坑的那个人,那人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那人没想到自己被村里最熊最老实的人推搡了,马上愤怒起来叫骂着,开始拳脚相加。刘小船挡了两下,开始还手。另外三个人一看也上来帮忙。钟铭开始是拉架的,看对方都动手了,也从拉架变成了打架,四个人对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等被后赶来的人拉开时,刘小船和钟铭都带了伤。据在场的人回来跟我说:“长这么大,头一次看到刘小船发怒,他那长胳膊大拳头的,也不管脑袋,使劲往人家身上擂。”钟铭更是边打边吼:“胳膊不要了是不,啊?腿不要了是不,啊?十万块钱够不够?”那人兴奋地说:“他们四个人打两个人也没占着什么香!有一个嚷着去医院呢,丢人不?”
杜老师的学生就在旁边看着这些,也包括我。离开乡村、远离土地好多年,我们并不知道这些活儿咋干,这些事怎么做。没有人怪我们,毕竟我们都来了,站在这里,送老师最后一程也算可以了,我们自己心里都这样想。当放完鞭炮,烧完纸钱,我们三三两两聊着天儿,陆续往回走。杜老师的女儿走在前面,我和钟铭并肩跟在后面。他和我探讨了一些关于农业方面的政策走向。现在,他是三面船的种地大户,这几年有去城里打工的或者干脆搬到城里定居的人都把地包给了他。昨天没事可做时,他曾把我领到他家,看他家的各种机器,那些长得奇形怪状的铁家伙让我惊讶,在我的认知里种地的犁、收地的车,还有就是锄头、镐头、镰刀这些农具,就能把一块地种完侍弄好再收回家去。而他的这些机器有种地的、收割的、翻地的、耙地的、打药的,全都有,他说还要购一辆水稻收割机。因为三面船靠着辽河,这些年河道北移,洼地多起来,他想改水田。他嘴角冒着白沫子和我说着他的设想。我感叹道:“你这是妥妥的农场主啊!”他说:“哪里,我不能把宝都压在三面船的地上。这几年一直有荒信说咱们村要退耕还滩,我在镇子上还开了一个饲料加工厂,有空带你去看看!”他变相地向我炫耀着,脸上是抑制不住的自豪。我嫉妒地说你不光是地主,还是资本家啦。我们走了一段路,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一阵哭声,我俩回头,看到刘小船正跪在杜老师的新坟前,把头拱在泥土上放声大哭。他边哭,嘴里边叨咕着。当我们走近他,拉他起来,才听明白他说的话,他反复地说:“再也没有人惦记我了……再也没有人惦记我了……”
一年后的某天,下班回来的路上,我看到街边一个人往电线杆和树身上贴传单。那人衣服很脏,蓬头垢面,长发挡着半边脸。贴完几张之后就走到树旁的椅子上坐下,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块馒头吃了起来。我扫了一眼传单,是寻人启事,最上面有一个中年女人的半身照片,并不太清晰,下面是这个人的姓名、年龄、体貌特征、离家经过,每个寻人启事大多是这样写的。我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有几个字吸引了我:“……系三面船村人”。这个女人是三面船村的?我又瞟了一眼长椅上那个人,好瘦!似乎只剩下一副骨架。他已经躺下来,两手举着手里的那一摞传单,久久地盯着看。我走过去,慢慢靠近长椅上的人,探头看,真的是他——刘小船。
刘小船的媳妇叫李秀军,我在杜老师去世时见了第二次。第一次结婚时她还算年轻,很苗条,第二次见时已经胖了很多。那次守夜一直到后半夜两点后,有人换班,我跟刘小船回他家睡了一会儿。那天夜里他媳妇给开的门,早上五点多,我们醒了,李秀军也起来了,她给我们熬了点小米粥,煮了几个鸡蛋。我记得她腌的小黄瓜咸菜特别好吃。当时刘小船也自豪地说他媳妇腌菜的手艺村里第一,谁也比不上。后来从刘小船口中得知,十多年来,刘小船从来不让他媳妇下地干活儿,她只负责做饭、收拾屋子就行。刘小船说:“风吹日晒的活儿是老爷们儿应该干的,女人家细皮嫩肉的,不禁吹,不禁晒。再说就地里那点活儿,我这一身力气就够用了。”李秀军人看上去很精明,说话也得体,她说:“我们家小船能有你这样牛气的好同学是他的福气。”当时感觉刘小船运气不错,能娶到这样的女人。但是心中隐隐还是有一丝忧虑的,这样精明的人养得住吗?
如果说遗憾还是有的,那就是刘小船一直想要个孩子,但是李秀军就是不怀孕,为此刘小船被钟铭带着去医院偷偷做了检查。刘小船说:“钟铭这个人其实特好的,这些年一直用活儿,我在他那里也挣了不少钱,虽然有时爱骂骂吵吵的,但过后就拉倒,不揪着不放。但有时就爱把人往坏里想,他在从医院回来的路上跟我说,你没问题,那一定是李秀军在骗你,不想要孩子。我说那哪能呢?李秀军一直在嚷要给我生个孩子,她还说要生个女儿……钟铭没等我说完就骂我,然后把我扔在半路上,那次我走了半小时才到家。没办法,我就是没有孩子的命,我认了。”
刘小船继续说:“李秀军对儿子特别上心,孩子自从上大学后,就常去看他,有时住上三五天,给孩子洗洗涮涮的。”我这时才知道李秀军的儿子考上了我们这里的理工大学,那个大学很牛的,我原先开三轮车时常去那里趴活儿,现在离开了那片,几年前我就把三轮车卖了,告别了自己的第二职业。孩子上了初中后,我原来住的那个地方楼房翻着个儿地大涨,贷款还完后,孩子也上了高中,我就把房子卖了,在离我和妻子单位都近的地段买了一个三居室的大房子,去掉装修,还余下一笔钱。我和妻子的待遇也越来越好,我们打算用公积金再买个房,留着以后给孩子住,或者作为投资也行。
刘小船躺在客房的大床上,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继续说:“今年春节过后,孩子分到这里的哪个公司实习,李秀军没说明白,后来在哪里工作,我也不知道。孩子工作后,她来了两趟,住了有十多天,说一直帮孩子收拾房子……”我心里大致明白了他们俩的事,就问他:“你知道你家有多少钱吗?”刘小船说:“没多少吧,孩子上学花销大,她妈妈还生了好些年病,我也没记,就是她常说这用钱,那用钱的。我说你不用跟我报账,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可是她依然跟我报……”
说到李秀军出走的原因,刘小船的声音是充满困惑的,他喃喃地道:“你说吧,那天真是邪门了,我买了一个西瓜回家,因为太渴了,就切开一块吃,李秀军从外面进来就嚷我,你咋吃东西不喊我呢,自己偷吃,你真自私啊。我说我渴了,你要吃就切呗,一个我也吃不完。她说这些年你心里一直没有我,只顾想自己……后来,她又说了很多我的事,其实那些事我都是无心做的,可她就说我是故意的,嫌弃她拖油瓶,还说我在外人面前装老实,其实一肚子心眼子。天地良心,我刘小船又笨又傻全村出了名,像我这种人除了你和杜老师拿我当回事,狗都嫌弃我。我当时真生气了,因为我从来没有她说的那个心,也不是她说的那种人,可她就是邪我,我一生气,把西瓜摔了,就牵着毛驴上河边了。等我回来后李秀军就不见了。我以为她生气去谁家串门子去了,等到了下晌,人还没回来,我就去找,结果她常去的那几家里都没有,后来遇到后院李大娘,她说看到李秀军拎着个大包去车站了。我想她去儿子那儿了,也许待两天就回来了,可是她却一直没给我打电话,她把钱都拿走了,只剩下几百块钱……”
在我前面走着的刘小船突然就站住了,在野草围拢的驴棚子前。他慢慢蹲下来,然后一坐在那儿。在半米高的草丛里,我看到了一头死去的驴子。这是村里最后一头驴子,它只剩下皮和骨架,瘫软地堆在那儿,头枕在两只向里侧弯的前腿上,我记得这个是驴子趴下时一个很舒服的休息姿势。小时候我们去山上放驴,驴子吃饱了偶尔会卧下来。头枕着侧弯的前腿,脖子伸着,闭着眼睛或者睁着大眼睛歇在那儿,耳朵卜楞着,驱赶着飞虫和瞎蠓的叮咬。那时,我常会把手伸到驴子粗大的鼻孔前,感觉它湿漉漉的气息。偶尔那只黑驴还会翘起嘴唇伸出舌头像衔草一样啃我的手,当然它不会真的咬疼我,它只是舔着,我依然能回忆起它软软的嘴唇和舌头留在手上的感觉,很痒,每次我都咯咯笑。刘小船说:“你手上有盐,它吃够了甜的草,想吃点儿咸的。”我就跟刘小船争辩说:“草是苦的,咋可能是甜的呢?”刘小船说:“真的不骗你,草真是甜的。”当我第一次在驴子最喜欢的那片草地上拔了些嫩草芽咀嚼时,那头叫刘小黑的驴“腾”地从地上站起来,快速奔向它的草地,它生怕我把它的甜草都吃光了。
【作者简介:孙焱莉,原名孙艳丽,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沈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辽宁文学院第九届、第十一届签约作家。 出版短篇小说集《微笑的石头》、长篇小说《锦绣·无衣》(合著)。在《星火》《山花》《长江文艺》《清明》《山东文学》《四川文学》《文学界》《广州文艺》等刊物发表小说150多万字,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等选载。获山东文学奖,两次获辽宁文学奖短篇小说奖、青年作家奖。】
2026-01-09 07:1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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